他是个暴帅暴帅的男生,和他的死党一起叫我“鸡爪美女”。我现在记得的,是他的几个表情,他的笑声和口哨声,还有他那找个长卷发有雀斑的女孩一起私奔的半玩笑话。
太快了。太快了。
如果我知道故事结局的话,那天在阳台上,当他在九月清晨的阳光里抬头叫我的时候,我会更深、更深地看他……
九月的一天,早上起来,首先看见寝室桌上躺着一只昨晚吃剩的孤零零的鸡爪,觉得替它委屈,于是把它放进嘴巴——五个爪子朝外——洗脸还没来得及——想先去晒仙人掌。衣服穿的是睡裙。
就在我把仙人掌放在阳台的时候,看到楼下有四五个男生,人手一辆暴帅的山地车。奇怪的是,在我很小心地瞥见他们的同时,他们却很故意地在看我。
“嗨。站出来一点。”其中一个喊道。
“站出来一点?”我嘴角抽动。鸡爪正躺在我嘴里,没有人听清我在说什么。
“快点啊!”其他几个也开始嚷起来。
我无意识地朝前挪了一步。
“看不到啦,再出来点。”
我又挪了一步。
看见我那睡裙加鸡爪的整体造型,他们爆笑一片——见鬼!我干吗听他们的!
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扭转局势,于是把鸡爪拿在手里,然后用舌头把鸡爪那光滑的肌肤整体舔过一遍,接着倨傲地问道:
“找本姑娘什么事?”
他们集体做了个昏倒的姿势。
我转身回寝室,随手把阳台门霍地关上,再把鸡爪丢进垃圾桶,自觉样子还是比较帅的。
下午的时候,在超市买东西,同学中的一个八卦人士问我:
“你认识齐靳?”
“谁?不知道啊。”
“早上你在阳台上时和你说话的那个。”
“哦?怎么啦?”
“齐靳就是传说中蒋小晶一直喜欢的人呢,你不是和蒋很熟么?”八卦人士说。
“错!我和蒋同学不是很熟。”我纠正她。那个看我睡衣鸡爪装的就更不认识了。客观地讲,我恨他。
早上叫我“站出来一点”的男生就是齐靳。几天后一个晚上,我在拉丁舞课上又见到了他。
那晚,我一走进拉丁舞教室就看见某天早上出现在我阳台下的那五只了。
“哈,看啊,鸡爪美女。”其中最欠踩的一只果真表现得很欠踩。
“NND。”我暗骂。
“你是叼着早上你嘴上那玩意睡的觉?”齐靳问。
“哪个啊?”我问。
“鸡爪。”
“哦。是又怎么样。”我看着他,发现他还超级帅。
“做什么用啊?”他又问,带点调侃。
“我睡觉时有很多毛病的,”我认真解答,“例如,我会流很多的口水,做到紧张的梦时还会撕咬东西——已经换过四个枕头了。”
没人笑——不幸的人生是从劣质笑话开始的。
“哎——算了,无趣!”我叽咕一声,想找个地儿坐。这时候音乐响了起来,老师拿着一根类似鞭子的玩意儿来催——前两天拉丁舞老师就自言自语着“我需要一根鞭子”,如今他终于有一根了。
“老师,真高兴啊,终于有鞭子啦。”我边说边还配合地做了个激动而幸福的表情——齐靳同学瞪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齐靳!你品位独特的。”他们那伙中的一只说道。
舞蹈开始了,大家跳起来。这天我的舞伴Nina没来,我落了单。而他们五只,除了齐靳以外两两配对跳了起来,边晃边笑。
齐靳也笑,然后晃到我旁边:“委屈一下吧。”
该死的拉丁舞早就不是拉丁了,我们俩离得老远,一起晃着。
“你那些欠踩的死党看着我们笑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
“你当然知道,你也在笑。”
“哦。他们知道我喜欢你,所以笑。”
“什么?你喜欢我?”
我嚷这句话的时候,适逢音乐戛然而止,于是我的大嗓门成了巨响。
那四只死党爆笑起来。见鬼!我糗大了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出了拉丁舞教室,我在前面生气地急急走,他在后面追。
“回寝室!”
“不如我们一起私奔。”
“奔你个头!”
“你有雀斑吗?”他从后面跑上前来看我的脸。
我朝他做鬼脸:“没有!”
他像小孩一样撅嘴摇头:“我原来的幻想可是要找一个长卷发有雀斑的女孩一起私奔的,她要有成熟韵味兼孩子的天真——而你居然没有雀斑。”
我们穿梭于寂静的教学楼间。我那么小心翼翼,他却总是弄点怪声音出来。例如,我趴在窗口看的时候,他就在我背后暗点的地方吹口哨,让我成为别人注意的目标。
我们路过氛围严肃的数学建模教室。
路过唧唧喳喳的德语教室。
路过1984(乐队名)的工作室。
“主唱是我一好朋友,”我在门口说,“她今天好像不在。”
“哦,她好看么?”
“好看的。”
“有雀斑么?”
“没。”
绕了一圈,从C区出来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路灯。
“和我随便荡荡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好。”
“就是在操场荡荡也可以。”他站在C2楼前,背着包,双手插在口袋里,弯着嘴角,若有所思,然后他突然过来牵我的手。
“干吗?”
“私奔。”
“见鬼!”
“美女的声音不能这么响。”他边说边拉着我走,而且还是专心走路、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“去哪里?”我上了圈套。
“不去哪里,就是来回坐车玩。”
来到公交车站,只有我们两人。
“天哪!坐车!难道真的玩私奔?”我为配合场景激动地乱叫。
一辆213。车上人很多。他拉着扶手,我抱着一跟扶杆。都沉默了。后来好久没有讲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突然感觉有人拉我袖子,我揉着眼睛,发现自己睡着了。齐靳拉我坐到一个空位上,自己则坐在我前面。
“果然耶,美女睡觉也会流口水。”他转过头来对我说。
“有吗?”我摸嘴角。
“不但有,还滴到你膝盖上。”他神情惬意。
我忙摸裤子——见鬼,上他当了!
我白他一下。
“你抱着扶杆睡着的样子很可爱。”他这么说着,忽然伸手摸摸我的头发。
车厢里灯光昏暗,有些暖,又夹着丝丝冰糖般的凉意,这感受很奇妙。
“要我唱歌吗?”静了一会儿我说道。
我开始小声哼一首Chara的歌。断断续续。
“我喜欢你。可是又不能再喜欢你。怎么办?该怎么办?”他轻轻地,又像自语,又像是说给我听。
“我还没感觉呢。”我老实不客气地说。
他不再说话了,就那么回头望着我。
“今天我们就到这里,不和你玩了。”也不知来回坐了几趟,最后我忽然决定回家,不去学校了。
“你自己回学校吧,路上要小心啊!”
我站起来,冲向车门。
希望他拉住我还是不希望?说不上来。反正车上那种怪怪的亲密的感觉让我觉得有点紧张。转眼间我已经置身于黑暗之中,回到了既平常又安全的世界里。车子离去,我看见他也下车了,但是没来追我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。
那晚之后,我们没再见过面。小小的涟漪也平复了。
进入十一月,天已经不热,在德语区里,我坐在窗边和同学一起翻杂志,边翻边笑。
“鸡爪美女!”有人喊。
我心中一震,好久没敢回头。
“鸡爪美女!”
一个帅哥走过来——是当初“四只”里的“一只”,就是最欠踩的那“一只”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来。
“还是叼着鸡爪睡觉的吗?”他问。
“嗯,哼哼。”
“想来告诉你,齐靳去了德国。”
“刚刚走的?”愣了半天后,我问。
“不,两个月前。”
“呵呵,很好啊。”我勉强笑着说。
“好什么呀?他那么喜欢你!”
“什么呀,瞎说。”我笑是笑,眼睛探询地看着他。
“那天我们在你楼下,就是为了看看你,他说喜欢你,可马上又要出国,于是我们就说一起来看看。本打算就是看看,可你的出现太惊艳,大家忍不住想逗你。”
我怔怔地。
“那小子,拉丁课那天晚上一整晚没回来,问干什么了,说是在路上散步。”
“开始我们在一起的,”我说,“后来分开了,我回了家。”
我看着齐靳的朋友。齐靳的样子,在脑子里一一闪现——他在楼下朝我喊“出来一点”。他站在C区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有所思。他在车上转过来摸我头发。
还没开始就都没有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怅怅的。酸酸的。
有点想哭。

